9月24日,全球首个大规模具身智能主题乐园在珠海横琴长隆飞船乐园正式对外开放。
据了解,该园区由智元与长隆共同打造,配备了超过300台机器人,设立了100多个互动点。开园当天,举办了全球最大规模的常态化人机共舞表演以及全球首创的机器人空中飞人演艺,同时“具身智能文旅联合研究院”正式揭牌。
近两年来,机器人表演已成为城市中常见的景象。
各大科技馆和主题公园纷纷抓住这一趋势,将机器人视为吸引游客的关键手段。
暑假期间,上海海昌海洋公园与智元机器人等三家企业合作,推出了覆盖全园全区域的机器人沉浸式文娱专项活动,成为国内首个实现人形机器人全业态常态化运营的主题景区;杭州具身机器人探究体验中心落户上城区钱江新城江和美海洋公园。
随着科技浪潮的席卷,每个人都希望借助机器人盈利,而主题公园或许正沉浸在这一美好愿景中。
机器人能否成为降低成本的替代方案?
近两年,文娱行业呈现显著分化:线下消费热度持续上升,主题公园客流逐步恢复,但表面繁荣背后,文旅乐园的盈利压力日益增大,包括方特、海昌、欢乐谷、北京环球影城等头部玩家。
其中,一个关键因素是各大乐园的成本居高不下,尤其是人力成本。
随着线下真人NPC互动走红,文旅行业掀起了一轮人力竞争,几乎所有乐园都在增加人力、扩大演艺阵容、投入资金做真人互动,试图通过真人流量带动客源增长。
以开封清明上河园为例,2023年至2025年,其收入分别为6.73亿元、7.41亿元和7.46亿元,略有增长;但利润从2.85亿元逐步降至2.78亿元、2.12亿元。公司毛利率从67.6%降至51.8%,净利率从42.4%降至28.5%。
这是因为2025年,公司直接劳工成本逐年上升,2023年至2025年分别为7980万元、1.06亿元和1.41亿元,两年累计增幅接近77%,占销售成本近四成。同时,公司还与43家第三方演艺公司合作,聘用外部演员1229人,相关服务费从2023年的1640万元增至4880万元。
这意味着,清明上河园的“沉浸式体验”实际上依赖于高人力成本。
类似地,宋城演艺还专门设立了网红管理部。据“娱乐资本论”报道,西安运营的大型景区RPG项目《簋唐楼》最多时有150至200名演员担任NPC,其中一线和二线NPC共约150人,加上表演型NPC还有20至30人。
那么,NPC的“成本”究竟有多高?行业内流传着“身高×10”计算日薪的说法。按照这一数据,一个185厘米的NPC日薪可达1850元。这还不包括排练期薪资、社保福利、食宿服装、道具损耗、管理团队等隐性支出。
而长隆、海昌这类以动物为核心资产的主题公园,涉及饲养、医疗、生态,成本只会更高。
上海海昌海洋公园曾统计,整个园区有3万余只海洋生物,每天的口粮约3000斤。其中,仅4头虎鲸每天就要吃掉超过1200斤食物,包括鲱鱼、鱿鱼、柳叶鱼、鲐鱼等,相当于这4头虎鲸平均每天吃掉5至6头成年出栏肉猪的重量。
相比之下,机器人可能比真人NPC或大型动物更经济。
8月份,高盛发布了《全球物理AI报告》,预测人形机器人整机均价将从2025年的4.18万美元降至2035年的2.13万美元,十年降幅近49%,近乎“腰斩”。而在中国市场,降价节奏比海外预测更快,量产落地正在加速压低价格曲线。
主题公园押注机器人,可能不仅是为了短期引流,也是期待成本结构的转变。当NPC成本繁杂、动物养护支出不可中断,而机器人作为硬件投入,若能持续承担演艺和交互工作,将在一定程度上帮助乐园对冲长期成本风险。
当然,“机器人更便宜”也只是一个单向结论。
一方面,技术落地是否会导致运维问题,仍值得思考。公园户外环境通常高温潮湿、人流密集,这对机器人要求较高,额外的备件更换、驻场运维、技术团队成本可能稀释硬件折旧带来的成本优势。
另一方面,定制开发可能带来成本倒挂。
通常,文旅与机器人企业会采用定制开发模式,产品往往绑定专属名称、人设和持续运营预期,但单景区需求有限、开发周期较长,难以规模化摊薄研发成本,落地成本高于通用机型,这在一定程度上抵消了价格下行的行业红利。
换句话说,机器人为主题公园打开了成本重构的窗口,但并未改变商业竞争的本质。
它只是将行业竞争推向新一轮的较量。
能否诞生一个赛博“顶流”?
事实上,除了成本问题,主题公园加速引入机器人可能还有另一层深意:新的IP竞争。
机器人进入游乐园在过去并不罕见,尤其是迪士尼这类本身具备强故事性的景区。例如,阿凡达主题乐园的“歌之萨满”A1000;星战主题区的BDX机器人在园区自由行走;2026年3月29日,《冰雪奇缘》雪宝机器人在巴黎迪士尼乐园首次正式营业。
目前,随着人形机器人在大众市场普及,中国各大景区也在积极打造机甲“顶流”。
已有不少景区的机器人开始“拟人”化。例如,成都人形机器人创新研发中心的“锦宝”;黄鹤楼的“李白”;恩施大峡谷的“小青”;苏州乐园森林世界的“小樂”;春晚同款宇树人形机器人还进驻三亚蜈支洲岛担任了“送福官”。
总体来看,主题公园的IP竞争大致经历了三个阶段:
第一代是影视IP授权模式,迪士尼、环球影城拥有成熟影视IP,将屏幕形象空间化落地,游客“朝圣式”观看;第二代是本土原创IP模式,国内乐园试图打造自有IP形象,包括真人NPC;第三代,或许机器人时代即将来临。
不过,未来的文娱市场上能否出现一个赛博“顶流”?
首先,与真人NPC相同,许多机器人NPC也是“能触摸、能对话、能互动”的实体存在。典型例子是博涛科技制造的机械巨兽“熊北北”,据称它能识别游客情绪、记住访客喜好,通过持续交互形成独特记忆。
资料显示,博涛科技已在大连打造了范本“熊洞街”。这个由旧厂房改造的1万平方米空间,凭借“巨熊”IP年接待游客达163万人次,其中高达60%为专程前来的外地游客。
其次,相比容易“塌房”的真人NPC,机器人能打开更安全的商业空间:推出限定“皮肤”、专属演艺内容、跨场景巡演,甚至衍生独立的动画、游戏内容;游客与机器人的交互可转化为消费画像,反哺商品零售与餐饮。
苏州乐园森林世界的“小樂”已成为景区里的“人气担当”,可以一边与游客互动,一边完成60余种商品的零售服务。
对长隆、海昌而言,传统内容IP赛道上,迪士尼、环球已筑起极高内容壁垒,很难在同一维度实现超越。但一个出圈的赛博NPC或许能让主题公园跳出内容IP的红海竞争,重新建立IP估值标准。
但愿景归愿景,没有内容支撑的原创机器人IP,想要成长为赛博顶流,难度比想象中更大。
目前,绝大多数景区的机器人IP仍停留在“命名+人设标签”的浅层次包装,给机器人起个名字、贴一个“诗人”“精灵”的标签定位,再配上几段预设对话和固定表演,就算完成了IP打造。
但缺乏完整的故事世界观、角色成长线和持续内容迭代,游客的好奇心往往只停留在第一次,很难形成长期情感连接与复购动力,这也是许多景区机器人“开业即巅峰”,后续热度快速回落的主要原因。
另外,迪士尼的雪宝、星战BDX机器人是成熟内容IP的线下延伸,背后是全球观众耳熟能详的影视故事、数十年的内容沉淀,机器人只是让IP从屏幕走到线下的载体,观众对角色的情感早已前置完成。
而原创机器人IP是“先有硬件,再补人设”,一个能立住的机器人IP需要持续更新互动剧情、设计角色成长线、开发衍生内容,背后需要编导、编剧、交互设计、算法团队的长期配合,其内容投入成本可能并不比真人NPC孵化更低。
换句话说,具身智能只是为IP竞争提供了新载体,并未替代内容本身在文娱赛道的地位。技术可以放大IP的价值,却很难凭空造出一个顶级IP。想要靠赛博NPC出圈,主题公园除了采购机器人,还需加紧打磨内容。
文娱界正疯狂进行“智能基建”?
一个有趣的现象是,景区除了越来越多见的机器人,还有一系列“智能基建”项目:无人车、飞行影院、全域光影系统、AR全域实景剧情系统……总之,未来的主题公园将出现无数智能硬件。
以无人车为例,在昆明滇池绿道、南京牛首山、北海银滩多家景区,无人驾驶观光车已成为重要引流方式。公开资料显示,北海银滩2025年引入无人驾驶观光车后,全年景区接待游客达1700万人次,创历史新高。
早在AI浪潮席卷文旅行业之前,智慧景区就已是一个热门方向。
数据显示,2022年国内智慧景区行业投资规模已达484亿元。而当AI与具身智能登场后,这一趋势进一步加速。不可否认,如今这一轮主题公园硬件时代的到来,与文旅行业成本结构持续承压有直接关系。
前文分析了机器人与真人NPC的成本差异,而在无人车上,成本对比可能更明显。
根据贵阳官方报道,贵阳高新区“奇遇环线”无人驾驶小巴单车有效运营日的日均营收为916元,其中移动KTV主题车型单日营收峰值高达2600元。项目日均有效运营时长约7小时,有效运营状态下单车每小时平均营收超过130元。
在成本方面,单车自然日日均综合成本为400元至450元,涵盖车辆折旧、充电能耗、保险、云端监控及现场运维人力摊销等。以此测算,单车日均运营利润在391元至441元之间,利润率超过40%。
而根据某景区公开的《观光车定价成本及定价水平核定表》,其景区的观光车平均利润率水平仅为7.3%。
其中,拉开差距的核心变量正是人力成本。据悉,传统观光车的司机薪酬是成本结构中最大的刚性支出之一,即便是中小型景区,往往也要配备十几人的驾驶员团队。
例如,石棉县孟获城景区曾公布观光车的服务收费成本,景区需配备燃油版观光车驾驶员8人,电动版观光车驾驶员4人,节假日旅游高峰时段还要另聘空缺驾驶人员。
其次,传统主题公园长期受困于客流峰谷差,高峰时段排队拥堵、平峰时段资源闲置,景区智能基建能在一定程度上提高运营效率与商业增量。
目前,牛首山共有15辆无人驾驶观光车投放运营,打开小程序一键召唤或路边招手,扫码即走,已服务近2万名游客。类似地,湖南张家界宝峰湖景区的检票机器人将单日客流处理能力提升了40%,游客排队时间从15分钟压缩至3分钟。
当然,重资产投入智能基建同样是大额开支。对中小景区而言,若客流规模不足以摊薄固定成本,投资回报周期会被大幅拉长,甚至可能沦为昂贵的摆设。
文旅部最新抽样监测数据显示,过去12个月有37%的新开业景区项目在开业18个月内启动二次改造,21%陷入持续性客流低于设计容量40%的“半休眠状态”。
另外,当前多数景区的硬件升级停留在“炫技”层面。
2026年9月,“中国青年网”发文《智慧文旅不是简单“堆技术”》,文章指出有的智慧化改造项目陷入技术堆砌的误区,有的将“智慧升级”简单等同于加装硬件,有的项目内容空洞、形式雷同……
归根结底,文旅行业想要迎合智能时代,不能只是“机器换人”。当全行业都忙着奔赴硬件风口,冷静下来,终究要承认,技术可以重塑乐园的骨架,却永远替代不了它该有的体验与故事,毕竟,真正让人流连忘返的,不会是冰冷的机甲。

